*70
-
「各位旅客請注意,我們即將通過一段不穩定的氣流,請您不要驚慌,如正在走動請回到座位上並繫好安全帶,謝謝。」
「Ladies andgentlemen, we are now crossing a zone of turbulence. Please return to yourseats and keep your seat belts fastened. Thank you…」
廣播的聲音還沒結束,飛機就已經輕微晃動起來。
--------------------------------------------------------------
【右翼】
左手被熟悉的溫熱覆上,我並沒有感到意外,倒是隨身小包包一個不留神就差點掉到地上,我趕緊抱在懷裡,餘光又看到了包包裡的那樣東西。
那是一張並不厚的紫色卡片。
印刷也不複雜,不過就幾個字和照片,簡單大方的排版。
我輕輕撫摸卡片上寫在左邊的文字,順著微微凹陷的紋路,即使穿越了這麼久的時光,依舊連名字都能讓我心動。
我閉上雙眼,感覺真正被狂風干擾的不是飛行軌跡,而是我的思緒,雜亂且沒有條理。
生命裡有很多人事物似乎都是這樣,光論本質其實並沒有太大差別。
說到底也就是一張紙,比一般的影印紙磅數稍高一點。
可因為所代表的意義,乘載的感情不同,就被賦予特殊的感受。
比如寫著康瑟琪名字的喜帖。
又或者其實是康瑟琪本人。
如果我們當初沒有說出那些話,現在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
康瑟琪要結婚的事實,一直到現在這一秒都還是讓人驚訝,畢竟這兩個單字,是我和身邊的人從來沒有想過的組合。
不適合的程度,不知道聽誰說過的比喻,就像咖啡和辣炒年糕一樣,根本不會將兩者並列。
至少在我和康瑟琪曾為戀人身分的數年來,都是這樣子。
一向平穩的關係也會開始有變化,竟是無可奈何卻又無法避免。
我跟瑟琪曾有過很多不一樣的身分。
在工作上,我們曾是一起追求夢想的練習生,再來是一起牽著手寫下夢想的隊友。
在生活上,我們曾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再來是一起攜手寫下初戀兩個字的情人。
最後則走到了沒想過的現在。
隊友,情人,伴侶,我們被不只一種的情感相連在一起,像是縝密交織的網。
將我們完整的包圍,或是困住。
有些人稱之為束縛,也有人說是羈絆。
最先發生改變的,是我們在工作上的關係。
在那年的解散演唱會上,瑟琪只是眼眶含著淚水,幾乎沒有哭出聲來,只是真誠地跟粉絲鞠躬道謝,讓我一瞬間恍了神,以為她和那個多年以前在舞台上近乎失控落淚的人不同。
我是很後來才意識到的,我們不再是同事了所代表的真正意義。
不只是身分上的轉換。
那些一起在練習室裡揮汗練舞的時光,一起在保姆車上趕行程、聽音樂、偶爾看著她的睡顏(因為通常我們都會太累而睡著,很少單獨醒著),站在她右側一起向粉絲打招呼的瞬間⋯
都不會再有了,結束了,過去了。
我後來成了演員,偶爾也出出專輯什麼的,我喜歡這樣較為平靜的生活,有更多時間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瑟琪則是變成了solo歌手,做自己喜歡的音樂,人氣節節高升。
對了,人氣。
其實令人意外的,從小到大,一直比較有人氣的是瑟琪。
和誰都能相處得很好,個性可愛溫暖的瑟琪,喜歡她的對象多到數不清。
我有時候會想,要不是我們在年少時相遇的早,會不會我根本不是瑟琪的第一選擇。
我想起某天晚上的電話,幾乎印證了我的想法。
-
記得是夏天的晚上,因為我從午覺醒來時還聽到窗外的蟬鳴。
我隨意把手機滑開,突然有點慌張。
出道久了的人在熱搜看見自己名字並不一定是好事。
努力從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的狀態打撈意識才想起原因。
啊,是我前陣子剛播出的,某一部頗受歡迎的戲劇。
因為太有人氣了,劇組也在花絮或宣傳時,有意無意的炒作我跟男主角的互動,我並沒有放在心上,CP感對於戲劇確實很有幫助,如果能讓更多人的辛苦有回報,也沒什麼不好。
剛開始演戲的時候,瑟琪還會對這樣的操作有些吃醋,畢竟是同行業的人,很快就能理解,到後來也不會特別說她介意,甚至連看到新聞也不會有什麼反應。
又在柔軟的羊毛被裡打滾了一會兒,不用想也知道,是瑟琪幫我蓋緊的,原本想去廚房找水喝,才走到走廊,就聽見她在客廳刻意壓低的電話聲。
那是一種預感,也是交往久了培養的直覺。
從瑟琪的語氣跟聲調判斷,她並不沒有那麼想讓我知道這通電話的內容。
所以我在走廊停住了腳步。
大概聽了一下,好像是親近的朋友要結婚了,她正在討論要怎麼去婚禮。
我還能從前文推測出來是哪一個。
結婚很正常,也絕對是值得開心的事情,我們的年紀也早就到了身邊的人大多數都已踏入婚姻,甚至打開社群網站,也會被許多嬰兒照片洗版的程度。
對於交往超過十年的伴侶來說,有時候聽見「結婚」兩個字卻有幾分尷尬。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特別是當身邊的共同朋友說「你們會想要結婚嗎?」類似的問句時,卻總被我們打哈哈帶過。
再來又過了幾年,也沒有朋友會再敢問出口,似乎大家都把我們歸類到不婚主義的範疇了。
有些記者總會用「修成正果」來形容結婚,我其實很想知道,那不結婚的人算什麼呢?
其實,我並沒有真正在意這件事……
嗯,好啦,其實有一點。
但我真的覺得,不結婚也很好,我大概能猜到瑟琪的想法。
能夠在一起已經不容易,結婚要面對的事非常難,特別我們又都是公眾人物,一定是因為這些。
所以,我想瑟琪一定也跟我想的一樣才對-
「可是,我很好奇,要怎麼知道,已經遇到最好的人呢?不然為什麼要決定結婚?」
在我聽到瑟琪親口說出話之前,我從沒想過,她原來是這樣想的。
我並沒有聽完,反而是心虛的走回房間,明明是夏天的晚上,我卻不安的冷汗直流。
直到瑟琪喊我出來吃晚餐時才又假裝剛睡醒走出去。
-
我終究沒能忍住,好奇心混雜著焦慮,讓我對晚餐沒什麼食慾。
其實我也有一點故意的成分,我希望瑟琪來問我怎麼了,希望她來哄一哄我。
果然,貼心的瑟琪很快就發現我的異狀,問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可能中午吃比較多。」
但我還是稍微退縮了,一方面也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
倒是瑟琪突然就沉默了,她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放下筷子後一小段時間都沒說話。
「在想什麼?」
「姐姐…我好奇…」
瑟琪低下頭,她才剛開口說第一個字我就知道,不,甚至在她說話前的吐息我就知道,不,其實應該是在她剛低下頭那略微垂下的眉眼,我就有預感她要說的話並不是好事。
我指的不是好事是,會讓她傷心的事情。
「我最近在想,如果我跟姐姐一直都只當朋友的話,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呢?」
這會是什麼意思呢?
我腦海中浮現千百個我曾閱讀過的劇本、戲劇、電影或小說都有類似的橋段,但其實人們會猜測角色說話的弦外之音是因為不了解,可現在眼前的,是我交往十幾年的戀人。
瑟琪有時候會這樣,或許是水瓶座跳躍的思緒,她也曾在看電視看到一半的時候,當時她好像是枕在我的膝蓋上,因為我記得細軟的髮絲讓我有些癢,突然問我,「姐姐,什麼是愛,什麼又是喜歡呢?」,
即使我的心裡像有什麼正在往下墜,像走路走到一半突然踩空了一階後險些失重,但我還是告訴自己,現在大概也是像那些時刻一樣,在她腦海裡奇奇怪怪的問題之一而已吧。
「為什麼這樣問?你想說什麼?」
我的口氣大概有些直接,也有點情緒,說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
「沒有,當我沒說。」
「抱歉。」
我讀不懂瑟琪在那刻的表情,她匆匆結束了對話,勉強地對我笑了笑,又說著要去洗澡了。
不對勁。
瑟琪從未這樣過。
她很常不說話,習慣隱忍自己的情緒,但我就是知道不太對勁。
我能感覺到,真的能感覺到,這樣說好了,如果人真的能用飛機來比喻,我想在那一刻我好像感覺到螺絲正在開始慢慢錯位,甚至快要到鬆脫的邊緣,進入名為失序的章節。
-
我很明顯的表達出我的不開心,並且希望她主動來找我。
明明我知道,這對我的戀人康瑟琪是非常不可能也很困難的事情。
這也造就了我們竟然開始冷戰。
比吵架更可怕的其實是不說話,我們都知道,我也不喜歡這樣。
但憑什麼要我先低下頭來,明明是康瑟琪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偏偏就在這時候,得去一個共同朋友的飯局,
即使我們之間正在不愉快,還是得一起去赴約,很久前就說好了。
那傢伙才拿起菜單不到一分鐘,我就知道她沒辦法決定自己要點什麼。
她一直都保持著非常好的身材,這當然是飲食控制和運動才有辦法做到的,久了我們就自己煮也比較方便些,所以極少會外食。
而外食的時候,幾乎也都是我幫她拿主意。
她總會用濕漉漉的眼神看著我,「姐姐幫我決定就好了嘛,我只聽姐姐的。」
超過一分鐘了,康瑟琪已經皺著眉把菜單翻面兩次,就是不肯開口說話。
友人則在一旁滑著手機,全然沒感覺到我們之間微妙的氛圍。
我在心底嘆了口氣。
揮了揮手叫服務生過來,而康瑟琪顯然注意到我的動作,好像想說些什麼卻又沒開口,我看見她稍微用力捏住菜單邊緣,指尖都有點泛白。
「我要海鮮義大利麵套餐,嗯,副餐要南瓜濃湯,飲料要熱奶茶。」
「她這邊的是牛排套餐,五分熟,副餐要蔬菜雞肉湯,飲料無糖冰紅茶,謝謝。」
服務生點點頭,走到友人旁點餐的時候,我看見瑟琪有些呆愣的表情。
而我則是假裝漫不經心的對著眼前的空氣又說起話。
「濃湯熱量太高,跟我的換著吃吧,開胃菜的沙拉也是,蔬菜還是要多吃。」
「可以吃甜點沒關係,很久沒吃了。」
交往很久的伴侶偶爾會想把對方痛揍一頓,甚至想去買綜藝用的空氣槌敲對方的頭。
但在買空氣錘的路上,卻又被對方喜歡的好吃的甜點店吸引目光,想著「啊,這個她應該會喜歡吧」,後來也會忘記一開始出門的目的。
就像明明我們都還在鬧彆扭,我卻還是幫她點了她喜歡且適合吃的東西,瑟琪也還是溫柔的說了句謝謝。
就像我才正要問她主餐的牛排好吃嗎,才發現她已經把自己的份切了幾乎一半給我,靜靜地放在我的盤子裡。
體貼的,好的部分都是安靜的,不易察覺的。
可為數不多的爭吵卻總是容易被放大,讓人不安。
-
一段關係的變因太多,人與人的相處也是複雜且多變的,互相影響。
沒有解決的問題不會憑空消失,就像身體有轉移痛一樣。
往往真正的原因和爭執點無關,更多的只是借題發揮而已。
我之所以喜歡康瑟琪有很多原因。
在練習生裡,比我年紀小的人很多,可只有康瑟琪每一次喊我「姐姐」的聲音最為特別。
輕輕的,甜甜的。
像棉花糖一樣,柔軟的落在我心間,讓我的心臟幾乎要融化。
不管多少次,我想我永遠會在看到瑟琪跳舞的那瞬間心動。
不管是我們還在當練習生的時候,還是出道後在組合一起活動的時候,又或是現在,她已經成為頂尖solo歌手。
我不曉得我是被那樣輕盈的身影所吸引,還是留戀著只有我能看見她的時光。
最常夢見的當然是在那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我懷著不純真的心思跑到了瑟琪的床上,她大可趕我走,或找理由禮貌地拒絕我,她卻一點猶豫都沒有的將我擁在懷裡哄著我睡,那一個瞬間,每次想起仍舊怦然心動。
我沒跟瑟琪說過的是,那晚她不只是抱緊了我,也接住了我在年少時光裡的不安和恐懼。
人是會變貪心的。
偶爾,很偶爾的時候,明明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最為辛苦,看不見明天在哪裡的日子每天都痛苦的想逃,想快轉。
可是後來,到了一切都穩定的現在,我竟然會想念那些只有我和瑟琪的歲月,那時候的我們什麼都沒有,只有彼此。
多麼痛苦,卻又多麼動人。
那些碎片都很螫人,卻又閃耀。
我只能依靠她,而瑟琪也只能讓我保護。
我喜歡她的樂觀開朗,也喜歡她追逐夢想的勇敢和堅毅。
當然還有,她笑起來會彎成橋的單眼皮眼睛。
我總喜歡在日記本裡用橋來形容,因為正是橋,讓我們的心意得以相連。
我喜歡看她笑,也喜歡看她專注時緊皺的眉頭,或是慌張的時候把自己本就蓬鬆的頭髮抓亂……。
在發現其實不管是什麼樣子的瑟琪我都喜歡之後,我發現我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瑟琪。
在察覺到我竟然幸運的擁有一點點可能性的那刻,我主動表明了心意,既衝動也順利成章的與康瑟琪相愛。
那天牽起她的手,就連首爾在冬天吹來的風都沒有一絲寒冷。
我之所以愛著康瑟琪有很多原因。
她喜歡攝影,雖然更多的時候是為我拍照。
有人說攝影迷人的地方是捕捉想留下來的瞬間,可我真正想留下的瞬間其實是瑟琪在那一刻藏在單眼相機後微微瞇起的左邊眼睛,以及專注地望向我、眼裡只有我的眼神。
或者她拍完後一臉嚴肅的檢查相片,幾秒鐘後一邊朝我走過來一邊笑開了眼說「姐姐你看,這張真的好漂亮。」
她熟睡的時候偶爾會講夢話,吃東西常常吃得太快,臉頰鼓鼓的,我偶爾會懷疑是不是年歲都長在我身上了,而瑟琪還是個小孩子。
才怪,我知道她不是小孩子。
她在很多時候比我還成熟。
她知道何時該鼓勵我向前,也會在我挫折的時候只是靜靜的陪在身邊。
我喜歡所有和她走過的時光,回憶如果少了她的身影就變得黯淡。
我喜歡瑟琪的所有優點和缺點,我喜歡在她身邊的自己,
這正是我愛著康瑟琪的原因。
願意用所有的力氣守護我喜歡瑟琪的瞬間。
這正是我愛著康瑟琪的程度。
-
散步回去的時候這樣尷尬的氣氛稍微緩解了一些,我知道我們大概還不算是和好,嚴格來說是我在單方面在鬧彆扭,故意不和瑟琪搭話。
瑟琪是想解釋什麼的,但因為某種原因,她在思考怎麼對我開口。
從她每走兩步路就不安分的撫摸自己手指,明明不冷卻總是縮起身子。
不敢與我對視超過十秒,晃動的瞳孔,找不到地方安置的視線。
等紅綠燈的時候無預警一陣強風吹來,我聽見瑟琪打了個噴嚏。
最近在換季,出門的時候明明蠻熱的,現在入夜了就有些涼,我餘光看見瑟琪被街燈照的單薄的影子,小心翼翼維持一個剛好的距離,一直跟在我身旁。
會冷嗎?
我還沒說出口,帶著瑟琪香氣的薄外套已經蓋在我肩膀上。
我說不出來這樣的感受,眼角有些發熱,我停下腳步,瑟琪也隨著我停下來,卻沒有問我為什麼。
猶豫了幾秒鐘,我牽起她的手,仔細的撫過她骨節分明的手指,然後輕輕的握住,與她十指緊扣。
她的手心果真有點涼,但好像總算讓我的心臟有了暖意。
-
我其實是不怎麼相信星座的人,但不管是水瓶座的水,風象星座的風,拿來形容瑟琪似乎再也適合不過。
也像她的綽號熊瑟琪一樣,性格溫和平靜,即使偶爾掀起情緒的漣漪,也要非常努力才能看見她的內心。
我會想,很少數的時候會想,如果像瑟琪這樣的人要離開我,會不會也像她的個性一樣,也許一點痕跡也沒有,悄聲無息。
人有辦法抓的住水,擁抱的了風嗎?
那如果瑟琪要走,我又怎麼可能留得住瑟琪呢。
瑟琪從那天後真的不太一樣,我有一百個理由可以印證我的想法,雖然每一個聽起來都毫無根據卻又準確,如果跟身邊的朋友說也只會得到「想太多了吧」的回答。
可是我就是真的知道不一樣。
比如她晚上的時候先喝了湯,而不是先吃飯。
比如她在超市的時候沒有拿她平常最喜歡吃的餅乾。
比如她在翻身上床從背後抱住我的時候,手臂比平常收的還緊,淺眠的時候比平常還紊亂的氣息。
比如她在看電視的時候其實並沒有真的在看,而是把思緒拋到遠處。
比如我終於下定決心在一個平凡無奇的夜晚,在看見她又在一個廣告時間裡分了神,我終於問她怎麼了,我直直地看著她,我以為我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可我卻從她像是被淋濕的眼神裡映出我慌張的臉,而始作俑者只是咬著唇不說話。
我突兀地想起多年前常和團員們一起玩黑手黨遊戲,就只有我能從微妙的表情裡知道瑟琪的身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在沙發的兩端僵持著,我看見瑟琪緊緊捏著自己的睡衣袖口。
本應是晴朗的夜晚,卻突然飄起細雨,我的思緒有短暫的瞬間被雨滴的聲音拉走。
「姐姐,我想出去走走。」
「好啊,什麼時-」
「我想一個人去。」
滴、搭、滴、搭。
雨勢好像變大了。
「嗯。」
好像暫時失去了語言的組織能力,不管是我還是她都一樣。
我看見瑟琪抱住自己的膝蓋,甚至連看也不看我一眼。
「姐姐的新戲,拍得很好看。」
「嗯。」
原來瑟琪有看啊?
你要去哪裡?
為什麼一個人去?
什麼時候回來?
為什麼我說不出口。
我討厭自己在這可預期的,逐漸失重的空間裡無能為力。
我忘記瑟琪後來還說了些什麼,她好像朝我坐近了一些,應該是發覺到我的不對勁,她只是溫柔的一直說話,姐姐不要擔心,我沒有要去太遠的地方,只是想回家住幾天,沒事的,姐姐不想太多…………
-
可我怎麼能不多想呢。
在綿綿細雨變成滂沱大雨的深夜,我忽地驚醒,第一個反應是望向床鋪空蕩蕩的另一端。
本來就因為睡不好頭暈腦脹的,現在又更痛了幾分。
有時候會這樣不是嗎?
醒來的時候突然分不清楚這是現實還是夢境,總覺得心裡空空的。
我張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眼睛也逐漸適應黑暗之後決定起身。
原本打算走到廚房喝杯水,試圖讓自己冷靜一些。
卻無端想起上一次聽見瑟琪那通鬼鬼祟祟的電話,腳步頓在原地,腦子轉了幾秒鐘才想起瑟琪並不在家,情緒竟然稍微緩解了些。
這是瑟琪回家住的第五天了,照理來說,她昨天晚上就該回來。
我坐在客廳發呆。
望著我們大大小小的合照掛在牆壁上,有我們一起看過的晴天,在飛機上數不清的合照,當然還有前陣子我們一起去濟州島看過的海。
都說人在一起久了會越來越像,也常有親近的朋友這樣對我們開玩笑。
但人怎麼可能會一樣。
光是兄弟姊妹都有不同的個性,我和瑟琪又怎麼會是一樣的人。
我根本不懂瑟琪在想什麼,也猜不到。
其實我每天都覺得沒有瑟琪在身邊,我難熬的想死。
但是你如果問我期待她回來嗎?
好像不全然是。
我好怕。
我竟然寧願是我一直在等著她,而不是等著其他的什麼。
明明毫無根據,可是我好害怕,瑟琪從來沒有這樣過,我怕她一回來我們就…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
不要想了,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把自己的身體縮得很小,無助地蜷縮在沙發裡,就是瑟琪那天待著的位置,好像還有著瑟琪的味道。
我在說什麼呢?
她跟我在這裡住了這麼久,當然會有她的味道不是嗎?
情緒毫無端倪的漫了上來,沒有預告。
像突然失控的暴風雨,像突然傾斜的飛機,像突然颳起巨浪的海岸。
我連杯子都拿不住,杯子啪的一聲摔碎在地上,而我只是抱緊自己不斷顫抖的身體,濕熱的液體從我的眼角不停滑落,明明沒有人在的,我卻用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我覺得這個房子好像也隨著我的哭泣輕微晃動起來。
下一秒,客廳的北歐吊燈從天花板摔碎在地上。
怎麼辦,那是瑟琪喜歡的。
我在意識到地震發生後,第一個想法竟然是這個。
【左翼】
其實,我沒有跟柱現姐姐說過,當我第一次發現,我喜歡柱現姐姐的那天。
比起開心,更多的其實是害怕。
我把自己反鎖在練舞室裡好久好久,都忘記要先登記,現在想想,要是有人開門進來了怎麼辦。
看似單純的友情早就起了變化,有變化對我來說卻不是好事。
我是個對於失去控制就無法反應過來的人,別人總說我慢半拍也是真的。
可這樣的我,卻喜歡上了裴柱現。
而我之所以喜歡裴柱現有很多原因。
我做了很久的練習生,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很多,但只有柱現姐姐成為我留下來的理由。
我一看到姐姐就覺得她一定會出道,不會只有我一個人看見她,她會變成受到大家喜愛的明星,我心裡的星星。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會第一眼就那樣想,因為這兩者的共通點明明都是離我遙遠。
我曾有過無數次放棄的念頭,不管是出道還是姐姐。
我想我永遠都忘記不了那一天,我一個人暗自在練習室的角落哭泣,可就連哭泣的聲音都無法完整。
是柱現姐姐在黑暗中找到我,擁抱我。
將我已經變成碎片的心拼湊回去,成為我走下去的勇氣。
那天就像是分界點。
我的心思很快就被姐姐發現,會轉變成戀人的身分也毫不意外。
年少時候的喜歡和感情都很純粹,我想大多數人都會這麼形容的原因恐怕是因為,小時候需要考慮的事情並不多,所以才能夠純粹。
我沒跟姐姐說過的是,那晚她不只是抱緊了我,我好像也害的她只能選擇了和我一起走下去的這條路。
也許我一開始就是貪心的。
偶爾,很偶爾的時候,明明和柱現姐姐在一起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事情,是奇蹟。
可是後來,到了一切都穩定的現在,我竟然會忍不住想,如果姐姐沒有遇見我,如果我沒有遇見她,我們各自的人生會長成什麼樣子。
人人都說我善良,只有我知道我是多麼卑鄙。
多麼惡劣,卻又多麼悲傷。
這些想法都好折磨,卻又周而復始。
我喜歡看她笑,姐姐微笑的時候很美。
不過,當然還有,她大笑時候跟外表完全不符合的爽朗。
我喜歡姐姐的細膩,也喜歡她總是在我身邊照顧我。
我喜歡看她看著我的樣子,喜歡她用指尖輕撫我緊皺的眉頭,或是將我不小心弄亂的髮絲撥至耳後。
在發現其實不管是什麼樣子的柱現姐姐我都會想念之後,我發現我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姐姐。
也在察覺到我竟然幸運的擁有一點點可能性的那刻,自私的,鬼迷心竅的接受了姐姐的愛,即便我明白我沒有什麼可以回報。
我之所以愛著裴柱現有很多原因。
她喜歡散步,雖然更多的時候是喜歡牽著我一起走。
她喜歡牽手和擁抱的程度幾乎要差不多,每次肌膚相親的時候都有一種她的喜歡能夠通過體溫傳遞到我心裡的錯覺,但比起來,我好像更喜歡擁抱多一些。
因為牽著手走的時候,我偶爾會害怕她的步伐太快,而我跟不上她。
即使我知道,即使真的這樣,柱現姐姐也會重新回頭,著急地跑過來又重新牽起我。
但萬一,萬一她本該就走的比我前面呢?
柱現姐姐熟睡的時候會把眉頭皺在一起,我總是想她是不是有很多煩惱,從以前就是如此,是不是承擔了許多我不知道的壓力。
如果有一天我知道,裴柱現該走哪一條路會過得更好,我會義無反顧的支持她。
這正是我愛著裴柱現的程度。
-
如果愛有世俗定義的終點,那似乎是結婚嗎。
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傳來結婚消息時我很震驚。
一方面為她開心,一方面心裡卻又有奇怪的感覺。
身邊沒有結婚的人已經很少了。
撇除掉演藝圈的同事們,同齡人大概,只剩下我了吧。
雖然我都明白,人生是自己的。
但身處在亞洲國家,特別是保守的韓國,人生真的是自己的嗎?
學業、工作、結婚、買房,無數個階段不是都在比較嗎?
但若要說到結婚,似乎是最無法被我理解的行為。
結婚是什麼?
愛是什麼?
喜歡是什麼?
其實,不管是透過身邊的人,還是我自己的感覺。
我知道,對我表示過心意的人並不少。
手寫的卡片、精心依照我的喜好挑選的禮物,或者是面對面炙熱的表白都有。
我並沒有對任何一個除了柱現姐姐之外的人動心過。
如果對於「在一起」的畫面有想像,我心裡並沒有除了裴柱現之外的答案。
「因為他對我真的很好,可能世界上沒有人會再對我這麼好了,所以我們就決定結婚了。」
朋友講話的語氣聽起來很開心,甚至讓我想起了我們以前一起在上課偷吃零食的笑容。
只是我常在想,我是這麼的確定,但裴柱現呢?
萬一我不是那個她遇見的「最好」怎麼辦?
「可是,我很好奇,要怎麼知道,已經遇到最好的人呢?不然為什麼要決定結婚?」
於是我也這麼問出口。
只是還沒聽見朋友的回答,我就被柱現姐姐的腳步聲拉走思緒,我草草掛斷電話,卻沒再看見她走出來的身影。
-
同樣的問題好像在我腦袋裡生了根。
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說出那麼沒頭沒尾的問句,好像還讓姐姐傷心了。
我總是讓柱現姐姐傷心。
她為我做了很多,可我卻什麼都沒做。
就像她明明在生我的悶氣,還是在餐廳為我點菜。
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我知道姐姐一定能輕易辨別我說的話是否真實,所以我怕她傷心便什麼也沒說。
我該怎麼說才好呢?
說我怕我不是一個好對象,怕姐姐會遇到更好的人嗎?
說我每次看見柱現姐姐和新戲的男演員有了緋聞後就不安的要死,甚至做惡夢驚醒嗎?
這樣的話成何體統呢?
對於為我著想,照顧我的姐姐來說,豈不是太不貼心了嗎。
-
我回了老家一趟。
從十八歲的擔心我隨便和誰談戀愛,二十五歲的你怎麼還沒交男朋友,三十歲的焦慮,三十五歲的沉默。
我知道,不變的其實是對我的關心。
畢竟他們只有一個女兒。
也不曉得是不是心照不宣,父母和哥哥都已經放棄追問我的感情生活。
即使我常有意無意的提到柱現姐姐也一樣,家人也只會看做是我比較要好的姐姐。
當然這次也一樣。
回程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很早以前就明白,我和柱現姐姐永遠不可能有以情侶關係公開的一天。
即使是這麼親密的家人,有一天也會因為我們的關係而受傷。
而我們總要做出選擇的。
-
地震的時間比想像中還久,強度也比預期的要大。
裴柱現縮在沙發裡顫抖,像貓一樣把自己彎曲起來,已經有兩個燈泡摔碎在地上,碎片差一點就要劃過裴柱現的臉。
她也沒想去躲,只是哭得更厲害了,幾乎到了聲嘶力竭的程度。
意識隨著晃動的視線也隨之模糊。
康瑟琪推開門的時候其實地震已經停了,但她愣在原地。
愛人無助的瑟縮在沙發裡落淚,脆弱的幾乎要碎掉。
她毫不猶豫的踩過燈泡的碎片,尖銳的玻璃刺進肉裡,微微滲出血來,裴柱現的驚呼還哽在喉頭,身體卻被圈進一個溫暖的擁抱。
她們抱著哭了好久,裴柱現死死攀住戀人的背,很費力才把呼吸調整過來,帶著嗚噎的聲音開口,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瑟琪…好久才回來。」
悶悶的,潮濕的,滾燙的眼淚不停溢出,從衣領燙進康瑟琪的心口。
康瑟琪收緊手臂,裴柱現瘦弱的肩膀讓她有點疼,但她還是用力到幾乎要讓兩人無法呼吸的程度。
「對不起…柱現姐姐…」
「我會…在你身邊的…對不起…對不起…」
後面她還說了好長好長的話,若不是裴柱現已經沒力氣也不願意離開那個擁抱,她真的好想用最珍貴的筆寫在最喜歡的信紙上。
會很辛苦的,姐姐,沒關係嗎?
我是說,這個辛苦不是像我們以前每天練十個小時跳舞那樣的辛苦。
也不是為了體重管理,要餓上一個月都不能吃垃圾食物的那種辛苦。
這可能是我會無端在看見姐姐和別的男演員傳出緋聞時心痛,因為我會想著如果姐姐能擁有像多數人一樣的家庭就好了。
這可能是我們一輩子都沒辦法在大街上親暱,沒辦法像其他公眾人物一樣被所有的粉絲祝福。
這可能是指我們告訴父母,或是親近的家人,甚至是不熟的朋友,他們會因為不諒解而受傷,而我們會因為沒辦法責怪他們而痛苦。
我們沒辦法跟別人一樣,這是注定的,已經沒辦法改變了,柱現姐姐。
在從老家回來的路上,我突然想到我們一起走過的路。
在練習生時候,姐姐你拉著我去漢江偷吃拉麵的那一天,因為動作太急我差一點被熱水燙到,而你也看起來很餓,卻總是把第一口餵給我吃。
就是這麼無聊的小事,我卻在計程車上莫名其妙的大哭了。
我哭得很用力,像個小孩子般抽泣,你總是這麼說,第一次說的時候是在公司的屋頂吧,像小孩子的這個評語。
以往我只要眼眶泛淚的程度,就已經有你的擁抱。
可那時候你卻不在我身邊。
改變很簡單,我們可以直接成為身邊所有人都期待成為的那種人。
一下子,就能擁有比現在多好幾倍的祝福,就能讓親人放心。
我想過,如果我們分開,再遇見其他人,應該也會獲得幸福,甚至和別人相愛,頂多中間傷心個幾年吧。
可是,好像再也遇不到像柱現姐姐一樣的人了。
這個獨一無二,是因為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是專屬於我們相愛的積累。
柱現姐姐,獨一無二,也許不是什麼老掉牙的命中注定,是我們互相都不放棄的結果。
也許愛和喜歡的不同,就是愛是一種選擇吧。
而我永遠都會慶幸你選擇了我。
--------------------------------------------------------------
亂流解除的廣播已經結束了數秒鐘,手卻還是被牽的很緊。
裴柱現微微睜開眼,卻與正面擔心的視線四目交接。
「還好嗎?」
語氣過分溫柔,戀人空餘的手撫上裴柱現的臉頰,指尖輕輕掃過耳朵。
看著對方皺著眉頭的樣子,裴柱現卻突然想起早上年下為她加熱過後的,蓬鬆卻柔軟的巧克力麵包。
輕輕的,甜甜的。
濕熱的吻一一落在手心和臉頰。
還沒等到康瑟琪驚呼出聲,裴柱現便捏了捏她的手,從包包裡抽出一張淡紫色卡片。
「你看。」
「啊,好久沒看到這個了。」
「柱現姐姐這張真的好漂亮。」
「瑟琪拿著向日葵的這張才漂亮。」
「但我就覺得姐姐最漂亮。」
「好吧,那我就接受了,我比較漂亮。」
「喂-?」
裴柱現笑著又捏了捏戀人的臉頰,隨後又將年下的手臂拉了過來。
她想,待會還會遇到亂流嗎?
但即使遇到,好像也沒關係了。
【全文完】
2022.10.31
By 阿禾完
*其實這篇前前後後寫了應該至少一個月有,中間也改了無數次,是寫的比較用力的文章,希望能感受到我想說的(?),也希望大家喜歡,晚安!
留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