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柚
*我隨便寫寫,你隨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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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打斷我的發言了。
第三次。
研討會才一結束,劉知珉就湊了上來,討厭鬼像往常一樣笑得沒心沒肺,一邊遞水,一邊用漂亮得有些囂張的眼睛望著她。
「教授nim剛剛那個腦波理論還真精彩,雖然我還是聽不懂,但我真的有很認真聽喔!」
水瓶冰得發涼,劉知珉的指節擦過她的指尖,她微微一縮。
她沒有抬頭,只淡淡說了句。
「不意外,畢竟劉心理師對神經學的理解向來只停留在表層。」
對方沒生氣,反而像得到獎勵般笑得更加燦爛。
「欸欸~這是今天金旼炡教授的第四次毒舌,命中要害,呃阿!好痛啊!」
劉知珉用手指在空中比劃,接著半瞇著眼,按著自己的胸口,做了一個假裝中箭的動作。
「不過我知道喔,這是旼炡『前輩』對我的關心,明天節目錄影見!」
金旼炡翻了個白眼,一點也不想理她。
畢竟這傢伙從大學時就那麼討人厭。
愛出鋒頭,課堂上老是舉手提問。
無論是哪個場合,甚至是社團活動,她總是那個跟誰都相處得好,笑得最燦爛的人。
不過,她最近換了髮型,好像從沒看過她剪這麼短,髮尾彎得自然,銀色的耳骨夾閃著微光。
但想了想,只是換造型,又不關自己的事,卻讓她一瞬間覺得心煩。
大概因為是,漂亮得有點礙眼。
回家前忍不住又去了一趟實驗室。
凌晨兩點,只剩冰冷的機器聲。
那瓶實驗用神經傳導抑制劑,原本是為小老鼠設計的。
但她實在太想知道,如果這東西真能降低大腦的情緒調節反應,那會不會也能讓她總是煩躁的心情好一些。
至少,少講幾句氣話。
少讓自己,在她面前,總是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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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總是還有更衰。
該不會世界上真的有什麼小衰神吧?總會讓微小不幸發生的那種?
總之,事情非常不順利,副作用在第二天的節目錄影出現了。
新節目的邀請是比較輕鬆的科普類型,不同領域的專家會用生活中常見的小事來做辯論,想當然,那個幾乎快變成網紅的討厭鬼也在現場。
為了節目效果,主持人在開頭特別準備了快問快答的環節。
「金旼炡教授,身為神經學的專家,您最不想和誰共事?」
主持人像是預謀好了那樣,把麥克風遞到她面前。
攝影機的紅點亮著,工作人員也悄悄將鏡頭角度推近。
這個問題並不難,自己都出社會多久了,她在腦袋飛快地組織好一個可以說、也該說的答案,既安全又模糊。
可是嘴唇一張開,她竟然聽見自己毫無猶豫地說出。
-「劉知珉心理師。」
如果是這樣也就算了(怎麼可以算了?),可自己竟然還-
「因為她每次都很煩人,但其實最煩人的原因是,她在的話我老是沒辦法集中精神,她漂亮得太煩人了。」
全場安靜得連螢幕風扇聲都變得刺耳。
劉知珉也跟著臉紅了,紅暈一下子蔓延到耳根。
身為從小就被稱為天才,甚至大學還是跳級提前入學的金旼炡,剛才坐在節目現場的那四十分鐘裡,她幾乎沒聽進去任何問題,因為她意識到一件非常嚴重的事。
不只如此,她的注意力一直還落在那個討厭鬼身上。
從她的短髮、耳骨夾,到那個靠近時微微傾身的姿勢。
而每當她想要開口說話…她就發現…
她竟然,沒辦法說謊了。
也許還包括,那些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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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前幾天收到節目成員名單時,自己正在跟助理一起吃中餐。
一看到那個名字,自己就深深皺起眉頭,甚至忍不住嘆了口氣。
「教授,你是不是…跟劉心理師很熟呀?」
金旼炡頭也沒抬,只是嚼著食物,滑著手機裡的信件,彷彿沒聽見似地沉默了幾秒。
接著淡淡搖了搖頭。
「不熟。」
「欸?但我看你們每次都會聊天,而且她上次在研討會還說…你以前上課總是都坐在她旁邊……」
「只是剛好修到一樣的通識課。」
那並不是謊話。
至少,邏輯上不是。
大學時的她是跳級生,比同期年紀小,社交能力本就稱不上好,嚴格來說是自己根本不喜歡交朋友。
第一次見到劉知珉,是在大二的通識課,<電影與心理學>。
那時劉知珉還沒染頭髮,穿著一件鬆鬆垮垮的風衣,笑聲清亮、眼尾上挑。
明明是大一新生卻有名得不得了,是教室裡的小太陽,下課時間,身邊總是圍了一群人。
那天,劉知珉進教室時已經快遲到,偏偏只剩自己旁邊那個位子是空的。
討厭的事情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發生的。
劉知珉很愛舉手發言。
幾乎每一堂課都會發言三次以上,語速快、眼神亮,講話的時候還會順手捲頭髮,答不出問題時總會抓抓頭。
教授愛她,同學也愛她。
明明課堂早已習慣成對搭配,其他同學都結伴坐,她卻還是喜歡在後排角落,安安靜靜。
但劉知珉像是硬要跟自己做對,總會笑嘻嘻地跑過來坐她旁邊。
「旼炡尼~」
她第一次這麼喊她的時候,金旼炡正喝水喝到一半,差點嗆到。
一點禮貌都沒有?!
「我…已經大二了,你應該叫我前輩才對。」
「但是,明明是01年出生的不是嗎…好嘛旼炡尼,等等幫我看個報告嘛,作為回報,我請你吃午餐怎麼樣~」
真的,她原本是不想幫的。
但是看在免費午餐的份上,她還是答應了。
她不知道的是,從那天開始,自己就和這個「吵死人」的「學妹」綁在一起了。
每次課堂結束,劉知珉總是第一個衝過來,硬要拉著自己討論課堂內容,雖然她的問題都白癡的不行,每次都讓人頭痛,可還是從一次變成兩次,從兩次變成無數次;從炒年糕店變成咖啡廳,一直到學校周圍的美食名店都有過他們的身影。
明明很討厭的,最討厭這種麻煩的事情了,她總是說服自己就多忍耐吧,當作做善事。
忍著她的香水味,忍著她老是拍拍自己肩膀或揉揉臉頰的習慣,忍著她總是坐得太近、笑得太大聲。
但不知為何,那些餐廳的名字,那些她笑起來的樣子,總是讓人在發呆時想起。
有時她會直接翻白眼,明顯地表現出不耐。
但奇怪的是,劉知珉好像從不會真正生氣。
有一次劉知珉甚至在自己的必修課上也出現了。
「不是,你根本不需要修這門課吧?幹嘛要來啊?」
劉知珉看了她一眼,居然笑了,還給了她一個有點失敗的wink。
「哇,旼炡這是在關心我的修課狀況嗎?」
她當場氣得轉過頭。
可是那一晚,她卻忍不住打開對方的社群帳號,要找到這個人氣王的SNS並不是難事,她滑了好幾頁。
照片裡的劉知珉在海邊、在山上、在咖啡廳。
無論什麼場合都笑得很燦爛,連穿的衣服都很好看。
她不明白。
不明白到底為什麼這個人總是笑得那麼討厭。
更不明白。
這個吵吵鬧鬧、總是惹人生氣的傢伙,為什麼總讓自己這麼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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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討厭鬼的關係似乎能以那一天為分界點。
應該、或許、可能。
畢竟也沒有答案了。
金旼炡是不會承認的,她自己早就想過好幾次這件事情。
那一天,期中考剛結束,天空卻灰灰的。
正要離開教室時,有人突然從後方叫住自己。
「旼炡尼—!」
她回過頭,看見劉知珉,手插口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髮尾因為奔跑而翹起來。
「這週末要不要去看電影?有一部新上映的科幻片,我覺得你可能會喜歡。」
金旼炡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我?」
她實在不太喜歡看電影,人多的地方都不喜歡,一下課就想回家,看看書或論文還比較有趣。
「嗯!你不是一直對意識結構和夢境相關的主題感興趣嗎?聽說這一部真的很好看,呃…其實我是、我是因為剛好朋友不能去看,所以才有票的,你不要想太多,不要就算了啦…」
劉知珉的語速比平常急了很多,聲音也有點顫抖。
金旼炡只是微微低頭,看著對方緊緊捏著那兩張疊在一起的票。
要是平常,她一定會直接拒絕的,但那天她情緒比平常放鬆的多,期中考剛結束、研究也暫告一段落。
好像…沒有什麼不可以…?
於是她淡淡回道。
「好啊,那就去吧。」
劉知珉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像隻突然聽見散步這個詞的大狗狗,眼睛都發著光。
她飛快地掏出一張票塞進金旼炡的手心。
「禮拜六,晚上七點,在市中心那間戲院,我會提早到,到時候再見囉,旼炡。」
她語尾拉得很長,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燦爛。
金旼炡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盯著那張票,忽然覺得它有些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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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傍晚,穿好外套準備出門前,突然接到教授的電話。
實驗室冷卻管線有異常,部分樣本需要立即處理,不然會全數報廢。
她只猶豫了不到一分鐘,就轉身趕往學校。
等她處理完一切,再抬頭看時間時,電影已經開演四十分鐘了。
她發誓,她原本想傳訊息的,才想起自己根本連對方的聯絡方式都沒有。
不知道算不算幸運,隔天在校園碰見時,劉知珉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笑嘻嘻地跟她揮手。
「欸,旼炡前輩,抱歉啦,昨天我臨時有事,就沒有過去了,你有等我很久嗎?」
金旼炡一愣,「是嗎?其實…我昨天也沒過去。」
「真的嗎?那就太好了,還怕前輩等我呢,阿,我待會還有課,就先走囉。」
金旼炡只是呆呆的點點頭,她沒說什麼。也沒追問。
她明明很想追問的。
想追問…
為什麼突然開始講敬語了;
為什麼稱呼從「旼炡」變成了「前輩」;
為什麼劉知珉昨天也沒有去;
為什麼劉知珉看上去那麼不在乎的樣子;
為什麼劉知珉好像有什麼話沒有說。
隔天早上,她照例早到教室,卻發現劉知珉已經坐在角落,戴著耳機,臉頰靠著手臂,桌上放著她的水壺,隔壁也放了包包,像是已經有人坐了一樣。
她只是瞥了一眼,沒說話,只是靜靜坐在自己習慣的位置。
後來沒多久,聽說她交了女朋友。
從別人口中,從朋友的朋友的Instagram限時動態裡。
那個人不是很熟,但照片裡劉知珉笑得很幸福,幸福得刺眼。
她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把筆記本裡那張電影票撕下、丟進垃圾桶。
再見面時,她還是照舊對那個聲音冷淡以對,情緒毫無波動。
就像從一開始,她就對這個人沒興趣似的。
只是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那天傍晚,她要花那麼多時間換了好幾套衣服,要第一次嘗試化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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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攝影棚走出來時,已經接近晚上十點了。
製作人一邊收拾包包,一邊熱絡地提議去附近吃烤五花肉。
「今天節目錄製那麼順,就當小慶功,金教授也一起吧?」
幾雙眼睛同時望向她,語氣雖然客氣,但卻讓人難以拒絕。
她本來已經準備好說「今天有點累,想早點休息」,但話還沒出口,喉嚨又是一陣熟悉的刺痛湧上。
像是被火燒過的感覺從食道灌滿整個胸腔,腦袋飛快地搜尋一個可以接受的拒絕方式。
但沒有。
什麼都開不了口。
因為她根本不想去,所以任何委婉的藉口都是謊話。
她強忍著喉頭的反彈,只能乾笑,僵在原地。
「欸?金教授?」
「……」她悶哼一聲,快要忍不住抬手掐住脖子,眼神閃爍,心跳紊亂。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出現。
「啊,PD nim,不好意思啦,金教授今晚已經跟我有約了。」
所有人轉頭,劉知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邊,還一臉若無其事地朝大家笑著揮了揮手。
「我們下次再聚嘛,我剛剛都聽到囉,PD nim欠我一次五花肉~還有第二攤喔!」
一句話說得乾淨俐落,沒人覺得突兀,反而笑聲四起,製作人只是笑著說那有什麼問題,揮手說了再見。
現場的空氣一下子輕了下來,氣氛熱絡地散去。
金旼炡直到人群散去才轉向她,喉嚨的痛感像潮水退去,空氣再次流通,她終於能夠呼吸。
「……劉知珉…你怎麼還沒走?」語氣中帶了點虛弱,卻也藏不住剛剛那一刻的驚訝與鬆了口氣的心情。
劉知珉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別開臉,像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鬆懈的模樣。
「要不要去吃點東西?既然我都救了你一次,就當報答我吧。」
「你應該也餓了吧?」
她皺了皺眉,照理說應該立刻冷淡回絕。
直接說個「我不餓」就可以了。
可話還沒說出口,喉嚨那熟悉的灼熱像雷擊一樣掐住她的聲帶。
她眼神一震,下意識捂住脖子,眉頭狠狠皺起。
劉知珉只是瞇起眼,上下打量著她。
她沒應聲,呼吸卡在喉頭,像有什麼東西正拼命往外推。
最後,她像被逼上絕路般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
「……好,快走,我、很、餓。」
耳根紅透了。
劉知珉看著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後像是懂了什麼似的,忍不住地一直笑。
「情況好像變得很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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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店的排煙管在頭頂低垂,冒著熱氣的鐵板上滋滋作響。
兩人被安排坐在角落靠牆的位置,店裡熱鬧吵雜,剛好能把他們的對話隱沒在人聲裡。
金旼炡默默夾起一塊烤得焦香的豬五花放進碗裡,正準備轉移話題,劉知珉卻忽然放下筷子,一臉認真地看著她。
「所以,我就直接問了吧。」
「金旼炡,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問題了。」
「應該說,你是不是…不能說謊了?」
她手一頓,差點讓泡菜掉到桌上。
「……你怎麼…知道?」
劉知珉笑了,那種「我果然沒猜錯吧」的表情在她臉上顯得尤其囂張。
「因為你今天太奇怪了,怎麼說呢?有一種過分『誠實』的感覺,連最基本的社交都說不出來。」
語氣像是開玩笑,但眼神卻比以往銳利幾分。
「一個人在說謊時,會下意識地有不同反應,比如聲音比平常高、閃躲視線,或者語速變快。但你今天不是。怎麼說呢,你今天是那種……」
她停頓了一下,像在思索要用什麼詞彙更精準。
「……更像是『完全說不出口』的狀態。那不是不想說,是根本沒辦法說。」
金旼炡低著頭,沒回話,手指在桌上輕敲著。
「主持人提問的時候、PD邀約的時候,明明應該會給出禮貌用語或者假笑。雖然前輩並不擅長社交,但也不至於到一點也不懂得社會禮儀,顯然,剛才完全不是這回事,甚至看上去還有些痛苦。」
「吞嚥反射、手指抽動、臉部肌肉僵硬,還有剛剛那句『……很餓』,講出來後甚至自覺有些意外和丟臉。」她一邊說,一邊用湯匙戳著桌上的空杯子。
「所以,我的結論是-」
「我們旼炡教授今天不是情緒低落、也不是單純累。」
她收起原本的玩笑語氣,眼神銳利地看向她。
「是生病了。」
「你遇到了某些關於說話的問題。」
她停頓了一拍,勾起唇角,「總之,據我多年觀察,就是這種程度的問題沒錯。」
金旼炡被她看得一陣頭皮發麻,卻一句反駁都說不出口。
倒是喉嚨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什麼話快要被擠出來。
而劉知珉則一派悠哉地靠回椅背,單手在胸前做了個俐落的敬禮,又鞠了一下躬,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以上。」
「不用太崇拜我,金教授nim。」
「如果要預約諮商的話,可以聯繫我們診所的官方帳號,或是請加我的KKT。」
她故意頓了一下,歪著頭,故作無辜地看她一眼。
「啊,對齁……前輩早就已經有了,只是從來不密我而已。」
金旼炡幾乎用盡全力瞪著劉知珉,卻只看到那位後輩滿臉無辜地眨了眨眼。
接著她還微微傾身,「而且,還有一點更明顯,是最有力的證據。」
「什麼?」
劉知珉笑得意味深長。
「前輩剛剛還說我漂亮。」
空氣突然有一瞬凝結。
金旼炡下意識想反駁,喉嚨的痛楚如火燒般滾燙,讓人難受,臉上的熱度在悄悄上升,她只好別過去,低聲道。
「你本來就……很漂亮。」
語畢,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這句話在腦海裡從未被允許說出口,此刻就這樣說了出來。
劉知珉的笑容僵在臉上,只剩耳尖染著一點淺紅。
「旼炡前輩。」
「嗯?」
「所以說,我猜得沒錯,你現在,只能說實話對吧?」
金旼炡像被雷打中似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瞬慌張。
「那看來,是個拷問前輩問題的好時機囉?」
她勾起嘴角,眼神暗了下來,像在追著獵物的蛇。
「喜歡吃什麼?」
「……鍋包肉。」
「喜歡看什麼電影?」
「心理驚悚或恐怖片。」
「酒量怎麼樣?」
「很爛…一瓶不到…」
「喜歡散步嗎?」
「…喜歡。」
「啊我就知道…小狗狗都喜歡散步嘛。」
「你剛剛說什麼?!」
「怕癢嗎?」
「什麼……呃……嗯?怕…」
劉知珉噗哧一笑。
「還有…最後一個…」
「前輩你啊…」
離得太近了,近到金旼炡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甚至連她呼吸落在臉上的溫度都變得清晰。
空氣也跟著變得緊繃。
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聲音都堵在喉嚨口,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逃還是想說出口。
她緊緊盯著對方的眼睛,也沒發現自己幾乎快要忘了呼吸。
她低下頭,對於劉知珉要問出什麼話只覺得害怕。
不,更精確地說,她更害怕自己甚至不知道會說出什麼答案來。
但劉知珉只是笑了笑,舉起手,像是收斂了什麼衝動,轉而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
「算了,下次再問吧。」
「不過,前輩不能說謊之後,實在好可愛啊。」
「……」
金旼炡沒回話,只緊咬著牙,把碗邊的年糕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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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劉知珉是唯一能幫她的人,金旼炡絕對不會讓她這樣輕易出入自己的生活。
她甚至不懂,自己為什麼總是默許。
默許她來實驗室接送,默許她在拍攝現場插話,默許她在旁邊坐著、笑著、靠得太近。
像是習慣她的存在一樣。
明明不需要的。
她從來就是獨來獨往,誰都不靠。
但每當副作用發作、喉頭灼燒、腦袋快要炸開時,那個人偏偏總會在她最狼狽的瞬間出現。
好像不需要她開口,就知道她撐不住了。
很煩。
更煩的是,有時候劉知珉不在,她竟然會感到焦躁。
像是戒不掉的藥物一樣,沒有她,就連空氣都變得煩悶。
她說服自己,那只是因為她現在有病,需要幫助。
她對自己說,「只是這樣而已。」
說了很多次。
但每說一次,喉嚨都像被針紮一樣隱隱刺痛。
她壓下那股不適,反正自己一定會好起來的。
那麼現在,一切都只是習慣,只是一種暫時的依賴。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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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劉知珉就是個討厭鬼。
對誰都好的討厭鬼。
在拍攝現場休息時,金旼炡正低頭翻著資料,餘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另一側的沙發區。
劉知珉正和一位來賓說笑。
是來宣傳新戲的女演員,雖然年紀不大,但出道已經蠻久了,長相清秀,說話時總會下意識地往劉知珉那邊靠。
她笑得有些誇張,像是很熟練似的,肩膀不時碰到手臂。
劉知珉沒有閃躲。
反而還低聲回了幾句,逗得對方笑出聲來。
金旼炡原本只是無意識地瞥了一眼,卻不知道為什麼視線就收不回來了。
資料翻過了三頁,她卻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她默默移開視線,試圖轉移注意力,但手指卻在無意識地用力,幾乎要把紙捏皺。
……很好啊,很會啊,劉知珉。
她不是不知道。從大學時代就是這樣,無論走到哪裡,總有人圍在她身邊。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著這些,總覺得格外礙眼。
她對誰都是那樣笑的嗎?應該…也是對誰都那麼好嗎?
「知珉,今天節目結束後,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就我們兩個……怎麼樣?」
她發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金旼炡就是聽見了。
原本只是一句在耳邊飄過的話,卻像釘子一樣,直接釘進腦袋裡。
她沒轉頭,握著筆的指尖卻因為用力幾乎泛白。
更可惡的是,劉知珉居然沒有馬上拒絕。
她聽見那人笑了笑,模糊地說。
「當然好啊!不過…我待會確認看看工作,晚點再跟你說。」
……這是什麼爛答覆?
確認工作?不能現在就確認嗎?這要答應不答應的又是怎樣?
金旼炡死死盯著眼前著紙張,發現自己連一頁都沒翻。
胸口悶得發脹,像有一隻手正慢慢掐著她的脖頸。
她真是瘋了,居然會因為這種事這麼不爽。
—又不關她的事。
—她才不在意。
她才不在意劉知珉會不會去跟別人喝酒。
才不在意她對誰笑、對誰好、跟誰聊得來。
她只是……只是……
「欸,我們教授今天怪怪的喔?」
劉知珉不知什麼時候走近,突然湊到她旁邊。
金旼炡猛地抬起頭,看見她一臉好奇地歪著頭,笑得人畜無害。
那張剛剛還在逗別人笑的臉,現在又這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靠近她。
討厭。
她咬著牙,想說出「我沒事」,熟悉的感覺卻又佔滿喉嚨。
怎麼樣都說不出來。
「還好吧…怎麼臉色不太好?」
面對劉知珉有些擔心的神色,她沒來得及思考。
就連自己說出口的那一刻她也像對方一樣震驚。
「陪我去喝酒。」
她說,聲音顫抖著,竟然有點可愛。
「就今天晚上。」
空氣像是瞬間凝結了半秒。
說出口的瞬間,劉知珉呆愣地眨了眨眼。
金旼炡立刻想找些藉口,不過想當然的,完全不隨自己的心意。
「……因為我不想你跟別人喝酒。」
金旼炡瞪大雙眼,除了內容本身夠驚人之外,就連語氣也酸溜溜的。
—完蛋了。
她會怎麼想?
一定覺得自己是個瘋子吧。
神經病!
而且她剛才不是說要確認工作的嗎,連那麼漂亮的演員都沒答應了,就算只是藉口,總不可能答應自-
「好啊。」
欸…?
劉知珉看著她,眼神只是閃過一絲震驚,隨後又回到那副調皮的樣子。
「可以啊。」
「我們前輩難得邀約,我怎麼能拒絕?」
金旼炡別開視線。
實在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耳朵紅了。
-
劉知珉是真的,沒有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的。
「前輩,不要再喝了,啊-金旼炡,真的夠了!」
劉知珉皺著眉,一手按住她手上的燒酒瓶,另一手熟練地把她前面的杯子換成水。
「我要喝!」
金旼炡整個人趴在桌上,眼神已經開始失焦,臉頰紅得像蘋果,聲音卻還頑強得很。
「說好的要陪我喝的!劉知珉,你這個騙子……」
「好啦好啦,我陪,我陪,我喝這杯,你喝這杯,好不好?」
她半哄半騙地拿紙巾幫她擦掉嘴邊沾上的湯汁,又伸手把她的手機默默收進包包,避免她一會兒失控發訊息給不知道哪位學者。
忽然,金旼炡坐直了身體,湯匙一揚,像舉著麥克風一樣開始大吼。
「啊!!!你騙我,這明明是水!!!討厭!!!」
「我討厭─討厭論文!!!」
「討厭做研究!討厭期刊!討厭開學期初的課綱會議!!」
「討厭所有人!!!」
「跳級生怎樣了!!以為跳級很輕鬆嗎?你們都來試看看啊!!!!嗚嗚…」
劉知珉一邊笑,一邊換位置到她身旁,試圖想擋住她。
但金旼炡已經停不下來了,音量越來越大,像是從深處堆積很久的怨氣一次爆發出來。
「討厭在背後偷偷講我壞話的人!我都知道!」
「討厭學生!討厭系主任!」
她猛然轉頭,用力指了指劉知珉。
「但最討厭的,還是──劉!知!珉!!!」
「哇,提到我了呢,竟然還是壓軸?」
「最討厭你了……明明……都被你知道了,怎麼那麼衰…都是你…,還一直笑……還真的幫我……」金旼炡語速慢了下來,眼睛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眶似乎有些濕潤。
「只會一直笑……看了就礙眼……」
劉知珉看著她醉得滿臉通紅,手還頑固地揮著那把湯匙,忍不住嘆了口氣。
「好了啦,教授nim,我們下次再開控訴記者會可以嗎?快點,把你家的地址告訴我。」
她彎下身,輕輕拉走她手上的湯匙,順勢摟了摟她的肩膀,讓她靠過來。
金旼炡果然一下子就失了力氣,整個人靠了過去,頭搖搖晃晃地落在她肩上。
說話含糊,音量也變得小小的,像是在說夢話。
劉知珉輕輕笑了笑,低頭看著她。
就在她伸手幫她把頭髮撥到耳後時,金旼炡忽然又抬起頭,眼神朦朧,語氣卻格外認真。
「欸……劉知珉……我一直都很想問你…」
「你…一點點…是不是…有一點點……喜歡我……?」
劉知珉的手指一頓。
本來正要替她蓋外套的動作就這樣停在半空。
她看著金旼炡,醉得紅通通的臉頰、泛著水光的迷離眼睛。
她的笑容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短暫凝固,只維持了不到半秒的沉默,隨即又輕巧地彎起嘴角。
「沒有喔。」
金旼炡一愣。
下一秒,她突然氣鼓鼓地揮起拳頭,砸向她的肩膀、手臂、胸口,一邊砸一邊像小孩子一樣皺起鼻子。
「沒有的話為什麼還這樣對我!」
「為什麼大學的時候老是那樣!」
「為什麼要笑得那麼好看……!」她聲音越來越高,眼圈也泛紅。
「為什麼突然消失…這幾年又突然出現……」
「為什麼總是那麼多人喜歡你……」
「為什麼、為什麼……」
她的拳頭一下下落在劉知珉身上,卻沒什麼力道,更像是在撒嬌,劉知珉沒有躲,只是輕輕地握住她的手腕。
「……還有為什麼我也……」
話還沒說完,她就像斷了電一樣往前一倒,臉埋在她肩膀,徹底醉過去了。
劉知珉怔了一下,然後彎起一邊嘴角,像是嘆息,又像是縱容的攬住她。
她輕輕揉了揉她的臉頰,還有些燙呢。
她低聲說。
「明明是很聰明的孩子,怎麼這種事情就像個笨蛋。」
「前輩、教授、旼炡nim。」
「問我是不是有一點喜歡你嗎?當然不是阿。」
「因為我,是很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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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的某個周六傍晚。
劉知珉提早二十分鐘到了電影院門口。
她在洗手間前來回走了三次,確定自己妝沒花、頭髮順、裙子沒有皺摺,一切都非常完美。
鞋子是新買的,細高的跟一開始還不太習慣,畢竟也沒穿過幾次。
票是在網路上訂好的,位置也精挑細選,左右有足夠的空間,不會太擠又可以把握時機偷偷靠過去。
她買了甜味的爆米花,但又想起金旼炡萬一不太愛吃甜的怎麼辦?便多加了一份鹹的,兩杯氣泡水,一人一杯,吸管還特地選了不同顏色。
她把票夾在錢包裡邊緣最外側的格子裡,手心微微冒汗,但臉上卻一直帶著笑。
五分鐘過去,沒人來。
她心想,也許只是公車誤點。
電影開場前最後一刻,她還忍不住轉身看了看入口。
沒有人影。
電影很快開始了。
大螢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她強撐著看下去,卻一句台詞也聽不進去。
中場時,她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空著的座位,那杯沒人喝的氣泡水已經開始冒出平淡的氣泡。
一場電影,一次心跳加速的等待,一份沒來得及送出的心意。
直到散場,她都沒有等到那個人出現。
最後,她把剩下的爆米花全倒進垃圾桶。
她沒哭,只是把手機收到包包最深處,走出戲院時,總覺得有點刺痛。
也許是新鞋的關係。
也可能不是。
【上篇完】
2025.07.22
By 阿禾
阿禾碎碎念: 一時興起就把我心中的上篇補完了,設定不是很嚴謹,畢竟我本人文科腦(?)希望你喜歡,晚安!
